第一章
秉昆,起初是因为看 望他的朋友多。犯了事的人还有许多朋友常到狱中看望,他们相信这样 的人可交。后来,则因为他自己的表现。每次亲友为他带来了什么吃的 用的,他都会请同监号的犯人一块儿吃,或送给需要的人用。
犯人间即使成了朋友,那也不可以用“狱友”二字。管教干部专门 给犯人们开会强调过,都成了犯人了,还交什么朋友呢?朋友二字不属 于犯人,犯人之间只能是互相监督的关系。犯人之间的平等,也只能是 平等的互相监督的关系。
然而,犯人之间还会有朋友关系,周秉昆已在狱中交了些信得过的 朋友。
他身上那套专为“和顺楼”副经理量身定做的制服,散发着冲鼻的 霉味,生出了毛茸茸的细小白斑,如同十二个年头压缩后制作成的臭豆 腐干,一朝忽然开坛拆包似的。
张管教后退一步,颇觉歉意地说:“对不起了啊。”
周秉昆明白他为什么那样说。犯人即将出狱,通常狱方至少会提前 一星期告知家属,以便家属预先送来换穿的衣服。不知为什么,狱方昨 晩才通知周秉昆今日一早正式出狱,并悄悄告诉他切勿声张。
“明白。”犹豫了一下,他低声问,“有人接我吗? ”
张管教说:“会有吧,我们昨天中午通知了你儿子。”
秉昆虽知张管教指的是自己哪一个儿子,还是忍不住问:“周聪吗? ”
张管教说:“对,通知他最方便啊。”
十二年间,周秉昆家最大的变化是周楠到美国留学去了。他高中毕 业考上了北京一所著名高校的法学院,表现优秀,成为公派留学生。
周聪也已大学毕业,学的是曾经很热门的企业管理。企业都不景 气,专业等于白学,找工作时四处碰壁。正焦头烂额、心浮气躁之际,伯 父周秉义登门了。不待母子二人开口相求,周秉义主动说他是为周聪工 作来的。
周秉义早已不是军工厂的党委书记了。他任职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