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他关系亲密的人啊!现在,他的一个哥们儿要求他不再 做哥们儿而做什么“同道”,一起关心更多与自己不相干的人的遭遇,否 则便有些瞧不起他——这使他内心备觉难堪。
他承认吕川也许是——不,肯定是对的。但对的事,所有人都必须 那样做吗?所有人想那样做就做得到吗?
他挑开炉盖,凝视着信纸化成的灰烬。它们如同黑色蝴蝶,有的边 缘向上翻卷,似要飞将起来;有的边缘朝下拥抱炭火,如同在用黑的翼 为红的花遮风挡雨。又仿佛看上去像一个人,像一个披着黑斗篷叫吕川 的人,蹲在炉膛里经受着火烧的痛苦,然而心甘情愿,尝试裹紧斗篷护 住身体却不能够。在他看来,吕川好比是孙行者,炉子好比是太上老君 的八卦炉——吕川偷吃了人家的仙丹,正在经受的是一种惩罚。也许会 被炼出火眼金睛,也许会自取灭亡。
他在心里对吕川说:兄弟,为什么上大学对别人来说是幸事,却反 而给你带来了那么多痛苦?虽然你肯定是对的,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在 北京,而我们在这里,这里和北京是不一样的。你已经是大学生了,而 我们还是草民,大学生和草民也是不一样的。你看到的我们都看不到,你 听到的我们都听不到,你认识的人我们上哪儿去认识?你们之间的话题 怎么可能成为我们之间的话题?你所主张的正义,我们怎么知道那确实 是正义?你所怀疑的真理我们又如何判定那根本不是真理?你的信不但 羞辱了我们,也羞辱了千千万万的人,因为千千万万的人像我们一样,其 实对我们的国家所知甚少,并且一向认为不知道并不妨碍结婚生孩子过 日子,甚至认为知道了反而妨碍过日子。我们是他们中的好青年了,我 周秉昆是我们中尤其想做好人的人。这样的一些哥们儿与你的友情,在 你那儿真的已经不重要了吗?同仁,同仁,你和你的同仁们究竟想干什 么呢?又能干什么呢?……
咪当一声,炉盖从炉钩上掉下。他的头脑里各种相互矛盾的想法 乱成一团,他觉得自己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