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叹完那一口 气,无论以后再活多少年,再遇到多么犯愁的事,都将不叹气了似的。她 说她从没听到过谁叹那么长的一口气,好生奇怪,拉亮灯时,见母亲张 着嘴,大瞪着两眼已没了气息。她说她知道母亲那样一种死法,是因为 放心不下她姐弟俩,是因为有话要留给她却没来得及。
他问是哪天的事?
她说的日子正是他猜到的日子,于是他明白,那老太太不是在外边 受了欺负,而是受了巨大的刺激。她一定也看到了游街示众的情形,也 看到了卡车上项挂大牌子的“棉猴”和痫子。她是认识他俩的。他想她 的感受一定和自己一样,头脑里轰地一片空白。他完全不了解她对“棉 猴”和痛子的看法,但是他同样猜到了,头脑清醒后随即摆在面前的严 重问题把她彻底压垮了,从此每月没有了那三十五元,一家四口的日子 怎么还能过下去?这对她无疑是致命的沉重一击,当时自己不是也为他 们一家四口感到过空前的绝望吗?
郑娟却已经在说别的事了 ,她显然还不知道“棉猴”和痛子的下场,还 不知他们的日子曾出现过何等巨大的危机。她说她没想到街坊邻居们原 来都是有善心的人,尽管天刚刚亮,一听到她和弟弟的哭声纷纷披衣而 起出了家门。她说如果没有他们相助,她简直就不清楚应该怎么让母亲 入土为安。
周秉昆已经不记得,自己又说了些什么话之后才走的了。总之,他 出现得突然,离去得匆匆。他只记得郑娟始终坐在炕上抱着孩子,他走 时她仅说了一句“谢谢你来看我们二光明下炕送的他,他只许那瞎眼 少年送到了胡同口,在那儿交给了光明三十五元钱。
光明说:“也没到日子呀。”
他说:“日子改了,告诉你姐,以后每月的这个日子我都会来。”
他兴许还说了 “你们什么都不要怕,有我呢”。究竟说没说他完全 回忆不起来,很可能只是他想说的话罢了。
后来几次他到郑家去,郑娟不是坐在炕上奶孩子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