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郑家的外门果然虚掩着,他也确实做到了放下东西转身就走,一秒 钟都没停留。
秉昆一进家门,母亲劈头就问道:“你哥托人捎回来的东西,你都送 人了?”
秉昆听出了母亲的惋惜,撒谎说自己去给蔡家拜过年了,第一次 去,总不能空手啊,蔡家的人挺稀罕那些东西的。
母亲脸上的不悦一扫而光,欣然地说:“好,好,儿子你做得对,越 来越懂事了。咱家在全市也没一门亲戚,是得将朋友当亲戚经常联系 着。妈老了,街道的事情多,顾不上,人情世故方面又不擅长,今后就得 靠你了。”
秉昆早已看出,几乎所有底层人家,都希望能与一户有权力的人家 攀成亲戚,即使八竿子搭不上,能哈着往近了走动走动也是种慰藉。即 使从不麻烦对方,但确实有那么一种关系存在的话,那也足以增加几许 生活的稳定感。那一天他明白了,母亲原来也不例外。这使他心里难免 有点儿酸楚,因为母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是比较脱俗的。
他由母亲想到了父亲。父亲是一个从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哈着谁的 人,给人一种特别独立自主的印象,尽管从没说过“我是工人我怕谁”这 句话。但父亲确实说过另一句在秉昆听来很牛的话:“我提醒你,你是在 跟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说话。”——那是“文革”刚开始那一年的事,有 什么单位的外调人员来到家里,向休探亲假的父亲调查什么人的历史问 题。对方的态度令父亲反感,他便沉下脸说了那么一句话。从此,秉昆 不再仅仅视父亲为一个养活自己的人,而对父亲钦敬有加,觉得他在自 己心目中的形象高大了。
初三下午,他继续看《怎么办?》,间或放下那部小说,回忆父亲言 行的点点滴滴。他已经习惯了每两年才能见到一次父亲,而父亲只能在
家里住十二天。
晚上五点多钟,天将黑还没全黑,国庆等人先后来到了周家。国庆 还带来了他“表妹”,一个扎两条齐肩短辫的挺文静的姑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