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幕
然决定:他愿意偷走这张纸条,作个纪念。马上他又改了主意:不能偷,他须向钱太太说明,把它要了走。继而又一想:死亡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,纪念?笑话!他开始看那些字:"初秋:万里传烽火,惊心独倚楼;云峰余夏意,血海洗秋收!"下面还有两三个字,写得既不清楚,又被秃笔随便的涂抹了几下,没法认出来。一首未写完的五律。
瑞宣随手拉了一只小凳,坐在了灯前,象第一次并没看明白似的,又读了一遍。平日,他不大喜欢中国诗词。虽然不便对别人说,可是他心中觉得他阅过的中国诗词似乎都象鸦片烟,使人消沉懒散,不象多数的西洋诗那样象火似的燃烧着人的心。这个意见,他谦退的不便对别人说;他怕自己的意见只是浅薄的成见。对钱家父子,他更特别的留着神不谈文艺理论,以免因意见或成见的不同而引起友谊的损伤,今日,他看到孟石的这首未完成的五律,他的对诗词的意见还丝毫没有改变。可是,他舍不得放下它。他翻过来掉过去的看,想看清那抹去了的两三个字;如果能看清,他想把它续成。他并没觉到孟石的诗有什么好处,他自己也轻易不弄那纤巧的小玩艺儿。可是,他想把这首诗续成。
想了好半天,他没能想起一个字来。他把纸条放在原处,把书关好。"国亡了,诗可以不亡!"他自言自语的说:"不,诗也得亡!连语言文字都可以亡的!"他连连的点头。"应当为孟石复仇,诗算什么东西呢!"他想起陈野求,全胡同的人,和他自己,叹了一口气:"都只鬼混,没人,没人,敢拿起刀来!"
四大妈的声音吓了他一跳:"大爷,听!他们回来啦!"说完,她瞎摸合眼的就往外跑,几乎被门坎绊了一跤。"慢着!四奶奶!"瑞宣奔过她去。
"没事!摔不死!哼,死了倒也干脆!"她一边唠叨,一边往外走。
破轿车的声音停在了门口。金三爷带着怒喊叫:"院里还有活人没有?拿个亮儿来!"
瑞宣已走到院中,又跑回屋中去端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