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、出逃
鸟粪,淘洗出鸟们消化不良遗漏的穗粒。荒野上暴弃的各种枯骨,犯人们也失去了兴趣,不再捡回大墙内熬骨油了。三万犯人肿得明晃晃的大脸蛋都小下去,成了打皱的皮革。老几逃跑的这天早上,关于死人的故事都被说絮了。老犯人总是把击毙的伪连长的故事传给新犯人,传到这时候,故事老了,传不动了。
伪连长在1961年春天的一个下午迈着训练有素的军人步伐走出监狱大门的样子,渐渐在被犯人们淡忘。那是饥荒的顶峰,体力劳动已经停止,吃进去的那点食物仅够去维持就要停歇的新陈代谢。饥荒已经淘汰了许多生命,幸免于淘汰的犯人们眼里闪烁着兽光。比冬荒还要可怕的春荒来了。那就是春荒到来的下午,犯人们正读报学习,讨论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吃。一个西安犯人开始发言,是一篇有关羊肉泡馍正宗做法、吃法的精彩发言。接下去,发言踊跃起来,江苏犯人讲到无锡排骨,徽州犯人谈论臭桂鱼。大约是在一个四川犯人发言的时候伪连长离席的。四川犯人的发言最热烈,讲的是一种叫“三合泥”的甜食,核桃泥、芝麻泥……总结是“好吃惨了”!伪连长大概就在四川人用活色生香的四川语言请大家客的时候走的。谁也没注意到他。监督学习的是大组长,一个判五年徒刑的抢劫犯,他也没有注意到伪连长的反常,就像不愿错过一道道物质美食一样,他不愿错过一道道精神美食。伪连长的离去,大概只惊动了一个人,老几。这些年在犯人里混下来,对于老几来说,尊重不叫尊重,叫无恶感。无恶感就是老几在心里给予伪连长人品的得分。伪连长出去之后,老几就在心里默默给他计时。没了手表的老几自己就是一座钟,他可以根据肠胃运动准确地判断时间:肠胃的运动从缓到急,最激烈的时候简直是五脏相互咬噬,然后又会慢慢转缓,转为放弃,这个过程使他这座钟相当准确。他在伪连长离开一小时后开始不安,一小时十五分钟之后他知道坏了。再过一会,就听见大门岗楼的哨兵吼起来:“站住!不站住开枪了!……”哨兵的吼声使每个号子的草门帘都开